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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14 The Emotional Machine of Rankings 社会学谱系 · REV.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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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名的情绪机器

焦虑、诱惑、抵抗:排名是怎么住进人心里的。

前置 R04 规训与监视 解锁

排名靠监视和规范化把组织管住,走到最后一步叫内化:外部那把尺子被搬进人心里,变成自己盯着自己看的习惯(R04 走过前两步)。内化到底靠什么完成?按常理,你会猜是数字够准、道理讲得通,把你说服了。答案却有点反直觉:真正管用的是情绪。焦虑、诱惑、还有那股想反抗的劲,不是排名的副作用,而是排名生效的核心零件。一个排名要真正住进人心里,光有数字不够,它得先勾起你的某种情绪。这解释了为什么院长们一边骂排名是「白痴民调」,一边又夜里睡不着地惦记名次。

Sauder 与 Espeland 2009 年的访谈里,内化经由三种带情绪的解读达成,一种比一种深。第一种是焦虑。排名相对、不稳、年年更新——你的名次不只取决于自己这一年做了什么,也取决于别的学校怎么动,所以院长对名次的控制力,远小于他要背的责任。责任大、掌控小,这在健康社会学家 Marmot 那里恰好是最伤身的处境。一位受访者说得很实在,就算名次升了,你也只高兴 15 分钟,然后就开始担心明年会不会掉,好消息带来的安心比坏消息带来的恐慌短得多。这本书的书名干脆就叫《焦虑的引擎》,排名被直接指认为地位焦虑的发动机。第二种是抵抗。常识会以为,抵抗是在跟权力对着干、削弱它。顺着 Foucault 的思路,情况正好相反:抵抗不是权力的对立面,而是权力的组成部分。法学院联署谴责排名、委托学会批判它的方法学、给准考生寄谴责信,每一次这样的公开交锋,反而把排名变成了大家的信念都围着它转的那个参照点。纠缠越深,规训越牢。第三种最微妙,叫诱惑:想去驯服这把尺子、想在被它压着的处境里重新夺回一点主动权,这个念头本身就很勾人。作弊,说到底也是这股冲动的行动版:诱惑既然是想驯服它、夺回主动权,作弊就是把这份冲动付诸实践,因此它被重新理解成一种看着像脱身、实则陷得更深的抵抗——你越是投入精力去钻它的空子,就越是把它当真,越是把它坐实成一个值得钻的东西。原文那句收尾值得整句记下:排名同时诱惑与胁迫,而这一切用平淡的数字语言进行,反而更有力量。

这套情绪讲述,Espeland 后来把它正式提升成了机制。2007 年那篇奠基论文只给了两个机制:自我实现预言和可通约化。但到 2016 年,她单独署名的一篇文章(发表在《历史社会研究》上)把机制清单补齐,又列了两条。一条叫情感依附:数字之所以能钻进人心里,是因为它能稳定地激起焦虑、羞耻、骄傲、认同这些情绪。正是这份情绪投入,让外部的规训完成了内化。另一条叫逆向工程:被排的人会去拆解排名公式,反推出每一项怎么算、权重多少,再据此重排自己的资源和行为。在这两条之前,她 2015 年还补过一条叫叙事。表面上看,一个冷冰冰的数字似乎会消灭故事;其实恰恰相反,数字必须被人讲成一个故事,才能流通、被理解、被拿去行动。「我们排第几、比去年升了还是降了」本身就是一段被反复讲述的叙事,情绪正是顺着这段叙事灌进来的。哲学家 Tekin 批评过 Hacking 的循环效应少了「自我」这一环,意思是分类怎么被一个人内化成对自己的理解,讲得不够。Espeland 的情感依附恰好补的就是这一环,把内化从一个抽象说法,落到了可观察的情绪上。

情感依附最刺眼的例子在申请人身上。《焦虑的引擎》专门有一章讲 0L,就是还没入学的准法学生。他们把排名内化成对自己能力的一张映射:进了排名高的学校就觉得自己厉害,被拒了就当成个人失败,哪怕两所学校的差距在统计上根本不显著。逆向工程则在院长和招生办那头发作得最狠。既然公式的每一项都摆在那里,他们就反推出怎么调整最省力地抬名次:把低分学生塞进不计入中位数的兼读项目、把钱从助学金挪去发纯冲分数的奖学金,甚至逼教师秋季在岗、春季休假,去优化那个只占 3% 权重的生师比。连一根只占 3% 的杠杆都值得专门去拆解优化,可见公式被逆向得多细。一位院长的自白把内化说透了:I'm getting the disease,我也染上这病了。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讨厌这么做,但就是停不下来。这句自白最能说明情感依附的可怕之处。外部那把尺子已经不再需要谁来强制执行——它变成了院长自己的病,自己夜里放不下的念头。规训至此彻底住进了人体,连讨厌它的人也在替它干活。

留一个问题:情感依附是内化的燃料,但它也正是诚实边界要盯的地方。书评人 Healy 批评过,把观察到的组织变化命名为「反应性」,有时更像把结果又说了一遍,而不是解释了它。同样的疑问落在情绪上:情感依附到底是内化的原因,还是内化的另一个名字?要把它当成真机制而非同义反复,就得能指出在什么条件下情感依附强、什么条件下弱,而不只是事后给每一处变化都贴上「情绪」这张标签。

一句话带走:排名要住进人心里,靠的不是它多准,而是它能勾起你的焦虑、诱惑和不甘。

来源 / 延伸阅读
  • Sauder, M. & Espeland, W. N. (2009). "The Discipline of Rankings: Tight Coupling and Organizational Change."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74(1):63–82(焦虑/抵抗/诱惑三通道)。
  • Espeland, W. N. & Sauder, M. (2016). Engines of Anxiety: Academic Rankings, Reputation, and Accountability. Russell Sage(0L 章、蜘蛛网叙事)。
  • Espeland, W. N. (2016). "Reverse Engineering and Emotional Attachments as Mechanisms Mediating the Effects of Quantification." Historical Social Research 41(2):280–304(情感依附与逆向工程正式提为机制)。
  • Espeland, W. N. (2015). "Narrating Numbers," in The World of Indicators, CUP, 56–75(叙事机制)。
  • Tekin, Ş. (2014). "The Missing Self in Hacking's Looping Effects"(内化缺自我一环);Healy, K. (2017). "By the Numbers." European Journal of Sociology 58(3)(反应性=结果重述的批评)。
  • 机制表演化的考证见 research/deep/D1 §1.1;三情感通道与访谈原话见 research/01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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