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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15 The Birth of Statistical Thinking 社会学谱系 · REV.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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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计思维的诞生

「正常人」是十九世纪的一项发明。

你大概觉得,「正常」和「不正常」是天生就摆在那儿的一条线,我们只是去发现它。反直觉的真相是:正常人这个念头,其实是十九世纪被统计学造出来的。这话怎么讲?一条「正常」线要能成立,先得有一把尺子——一个平均值,好让你量出自己偏离了多远。而十九世纪之前,人们并没有平均身高、平均寿命、平均犯罪率这套想法;没有这些平均值,那条用来衡量偏离的「正常」线也就无从谈起。今天几乎所有排名、指标、平均水平、「这个数据正常吗」这类问法,都建在这个十九世纪的发明上。它是看穿一切数字的第一层地基。N00 有一句话:你以为你在读数,其实读数在读你。数是从哪里来的,就是这里要回答的前半截。

故事的起点是一场数字的洪水。哲学家 Hacking 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印刷数字的雪崩:大约在 1820 到 1840 这二十来年里,欧洲各国政府突然开始疯狂地印表格,人口、出生、死亡、疾病、自杀、犯罪,什么都数,什么都印。短短二十年,可统计的社会事实从零星几项暴增到成百上千项。这不是因为人们忽然爱上了算术,而是因为国家要治理一样新东西,叫人口。可人口这东西,国家没法直接看见——它面对的是几千万个具体的人,多到没有哪个官员能一个个看过来。Foucault 讲过,国家于是只能换一种看法:通过统计去看。出生率、死亡率、发病率,这些数字一摆出来,人口才第一次变成一个有自己规律、可以被管理的对象。关键在次序:不是先有一个清清楚楚的社会等着人去清点,而是先有了这些数字,一个可被治理的社会才被看见。数一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动作,因为你数什么、不数什么,决定了什么会被看见、什么被留在暗处。

谁把这套东西第一次对准了人?Hacking 在《驯服偶然》里讲,是比利时的 Quetelet。他做了一件在当时很大胆的事:把天文学里用来描述测量误差的那条钟形曲线,搬到人身上。天文学家早就知道,同一颗星星量很多次,结果会散成一个中间高、两头低的钟形,真值在正中央,两边是误差。这里的真值有个很实在的含义:它就是那颗星星最可能的真实位置,一个客观事实。Quetelet 发现,人的身高、体重也散成同样的钟形。他顺手保留了天文学那个语义——既然正中央在星星那里代表真值,那么人这条曲线的正中央,也该是某种真东西,他给它起名叫平均人。这一步的分量在于一个悄悄的翻转:钟形曲线原本描述的是误差,是我们不想要的杂音;到了 Quetelet 手里,正中央的平均人成了理想、成了标准,两边的偏离反而成了需要解释、甚至需要矫正的东西。正常和不正常这条线,就是这么被一条本来描述误差的数学曲线画出来的。

还有一件更让当时人震动的事。那场数字雪崩印出来的自杀率、犯罪率,一旦逐年摆开,竟然稳得吓人:一个谁也不认识谁的社会,每年自杀、犯罪的人数却几乎不变,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配额。于是人们开始相信,社会跟自然界一样有铁律,可以像物理那样去研究,Quetelet 甚至管它叫社会物理学。这份「数字揭示了隐藏规律」的信念很迷人,也很危险:它让人忘了这些规律是先有了统一的统计口径、把千差万别的死法都归进「自杀」这一个格子,才显出来的。规律有几分是世界的、有几分是格子的,从一开始就纠缠不清。

类别一旦立起来,就会悄悄地重新塑造被它装进去的人。信息学者 Bowker 与 Star 研究过分类系统,说它是信息基础设施的脚手架,平时看不见,却在拧着人的生命:每一套标准都彰显某一种视角、压住另一种视角,南非种族隔离下的种族分类就是最刺眼的例子,真实的人被硬塞进不合身的格子,后果是暴力的。Hacking 还讲了更主动的一面,叫制造人:一个新分类会开辟出新的做人方式,某些活法在被命名之前根本没法被活出来。平均人也是这样,它先被造出来,接着「正常」这条线就开始规训人:你会拿自己去比那个平均,会为偏离焦虑,会想办法把自己往中间挪。一个本来只是数学正中央的点,就这样变成了压在每个人身上的一把尺子。

留一个问题:平均人这个例子里,Quetelet 从一条真实存在的身高分布出发,正中央确实对应着某种真东西。可当我们给使命各异的大学、能力多维的模型强行算一个平均、排一个正常时,正中央还对应着真东西吗,还是纯粹是我们把不可比的东西硬凑到一把尺子上、再假装中间那个点有意义?这道题目直接交给可通约化(R03)。

一句话带走:正常不是被发现的,是十九世纪的统计学先把它算出来、再让我们照着它活的。

来源 / 延伸阅读
  • Hacking, I. (1990). The Taming of Chance. Cambridge UP(Quetelet 与平均人、正态曲线从误差到人);Hacking, I. (1982). "Biopower and the Avalanche of Printed Numbers." Humanities in Society 5:279–295(印刷数字的雪崩)。
  • Desrosières, A. (1998). The Politics of Large Numbers: A History of Statistical Reasoning. Harvard UP(统计范畴先建构、稳定,再组织现实)。
  • Foucault, M. Security, Territory, Population(1978 "Governmentality" 讲;统计让人口可见)。
  • Hacking, I. (1986). "Making Up People";(1999). 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What? Harvard UP(互动类既建构又真实);Cooper, R. (2004). "Why Hacking is Wrong about Human Kinds." BJPS 55(1)(反方)。
  • Bowker, G. & Star, S. L. (1999). Sorting Things Out: Classification and Its Consequences. MIT Press(分类扭曲生命)。
  • 思想史脉络见 research/02 §3、§6、§8、§9;looping 争议与 AI 新互动类的开放问题见 research/deep/D1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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