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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07 RM Overoptimization 机器与前沿 · REV.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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奖励模型过优化

Goodhart 定律最干净的一条实验曲线。

拿一个「差不多对」的评分标准去用力优化一个 AI,会发生什么?答案不是「效果打折」,而是「先变好,再变坏」,转折点有实验数据、有函数形式。很多人把 Goodhart 定律当一句格言,这条曲线把它变成了可以画在坐标纸上的东西。

现在的聊天模型出厂前多经过一道叫 RLHF(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的工序:让模型对同一个问题生成多个回答,请人挑出更好的那个,再用「被人挑中」当奖励去调整模型。麻烦在于人太贵。训练要做几十万次比较,不可能每次都请真人,于是工程师先用一批人类挑选的记录,训练出一个奖励模型(reward model):一个学会了模仿人类打分的打分器。之后的训练不再问人,改问它。

注意这一步偷换:打分器只是人类偏好的近似,一个代理。对着一个近似标准用力优化,正是 Y04 奖励破解的标准场景,那里问的是会不会发生。这里往前追一步,问的是「量」:坏事发生在多大力度之后,以什么速度发生。

2023 年,OpenAI 的 Gao、Schulman 与 Hilton 设计了一个巧妙的实验来量它。既然真人太贵,他们干脆用一个很大的「金标准」奖励模型来扮演人类(叫它 gold),拿 gold 的打分教出一个较小的代理打分器(叫它 proxy),然后只对着 proxy 优化模型,同时在旁边用 gold 悄悄记分。gold 终究是个模型,不是真人,可以随时调用、无限次打分。这样「真实质量」变得可以无限次读取,优化力度可以推到任何真人实验都做不到的深度。

结果是一条抛物线:proxy 给的分一路上涨,gold 给的分先升后降。翻译一下:从代理的视角看,模型一直在进步;从金标准的视角看,模型过了某个点就开始变差。你手里只有代理时,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越过了峰值。

FIG.01 先升后降:过优化的抛物线 SIM

先解释横轴。「优化强度」在论文里用 KL 距离度量:模型被推离它初始版本的远近。白话版:改造的幅度。改造得越狠,模型离出厂状态越远,KL 就越大。所谓 KL 预算,就是给改造幅度设一个上限。

拖动滑块能看到两件事。第一,proxy 与真实目标错配越大(打分器越不像真人),真实质量见顶越早、掉得越狠。第二,加一条 KL 约束能让你在峰值附近停手,这是 RLHF 对抗过优化的标准做法:不是不优化,是限制优化的深度。

论文还拟合出了曲线的函数形式,两组系数分别对应「初始涨得多快」和「过头之后摔得多狠」,系数随打分器的大小平滑变化。这带来一个重要推论:把打分器做大,峰值会更高、掉头会更晚,但抛物线的形状不变。形状不变,意味着做大打分器只是挪动了曲线的位置,挪不动那道弯。过优化是结构性的,不是「打分器不够大」造成的工程瑕疵。加大代理只能推迟掉头,取消不了掉头。

2024 年之后,这张图长成了一个谱系,三件事各自补了一刀。

第一件:换算法躲不掉。有一类较新的训练方法(DPO 等「直接对齐算法」)干脆不训练打分器,直接从人类挑选记录里学。听起来像是绕开了代理,实验答案是没绕开:同样的抛物线照样出现,而且因为少了一层缓冲,退化形态更难控制。只要你优化的是一个「近似的好」,抛物线就在,与算法家族无关。

第二件:缓解手段全都只能推迟,不能取消。多训几个打分器投票(集成),在它们意见分歧时保守处理,能明显推迟掉头;把多个打分器在参数层面平均(WARM),更省算力也更稳;用信息瓶颈只让打分器看与偏好真正相关的特征(InfoRM),也有效。但一篇缓解研究的标题把共同天花板说破了:mitigate but do not eliminate,缓解但不根除。而且集成有一个隐蔽上限:如果所有打分器都从同一批数据学到了同一个偏见(比如「回答越长越好」),它们会被同一个花招一起骗过。一群共享偏差的评审,等于一个评审。

第三件:多轮会累积。把 RLHF 做成多轮迭代(用上一轮模型生成的数据重新训练打分器,再优化下一轮),过优化会跨轮叠加,且对超参数更敏感。同一个代理被透支得越久,窟窿越大。

理论侧还有两条定理给这张图封了顶。Skalse 等证明:只要一个评分标准不是「无论做什么都给同分」的废物标准,就必然存在钻它空子的方式。这是定理,不是经验教训,意味着「设计一个完全防作弊的奖励」在数学上就不可能,工程上能做的只有抬高钻空子的成本。Zhuang 与 Hadfield-Menell 则证明:当你的评分只覆盖了你在乎的一部分维度,无限优化它,必然把没覆盖的维度牺牲到任意惨。两条合起来:代理必可被玩,玩到底必然反噬。这两条定理说的都是极限情形——存在漏洞、无限优化必然牺牲——却没说漏洞从萌芽到反噬要经过怎样的过程。Gao 的抛物线就是这两条定理之间的经验插值。

这条曲线同时是两条线的原型。往机器一侧,Y08 的谄媚就是抛物线掉头之后的具体内容:被过优化的人类偏好代理,其误差项里装的正是「说你爱听的话」。往防御一侧,处方直接从曲线上读出来:KL 预算、早停,都是「在真实目标见顶处收手」的工程化;集成、权重平均、信息瓶颈,都是在抬高误差项被收割的成本,G05 会把「抬高作弊成本」做成一般原则。

它与「反复使用同一套考题会把考题用坏」(Y02)也构成一对:那边是温和的慢性透支,这边是定向优化单一代理的急性透支。两端之间隔着的,是优化压力的集中程度。

留一个问题:所有缓解手段的共同形态是推迟掉头,而识别掉头点仍靠经验早停,因为部署中没有 gold 分可读。存不存在一个可证明的最优停止规则,能在不知道真实目标的情况下识别峰值?这是 research/deep/D5 §2 留下的开放问题,也是每个用 AI 裁判筛选输出的工程师每天在手工回答的问题。

一句话带走:对一个不完美的评分标准,优化存在最佳力度;过了那个点,分数越高,东西越差,而且只看分数的人发现不了。

来源 / 延伸阅读
  • Gao, L., Schulman, J. & Hilton, J. (2023). "Scaling Laws for Reward Model Overoptimization." arXiv:2210.10760(ICML)。
  • Rafailov et al. (2024). "Scaling Laws for Reward Model Overoptimization in Direct Alignment Algorithms." arXiv:2406.02900;Shi et al. (2024). arXiv:2410.11677。
  • Coste et al. (2024). 奖励模型集成, arXiv:2310.02743(ICLR);Eisenstein et al. (2023). "Helping or Herding?" arXiv:2312.09244;Ramé et al. (2024). "WARM." arXiv:2401.12187;Miao et al. (2024). "InfoRM." NeurIPS 2024。
  • Wolf, Kirk & Musolesi (2025). "Reward Model Overoptimisation in Iterated RLHF." arXiv:2505.18126。
  • Skalse et al. (2022). "Defining and Characterizing Reward Hacking." arXiv:2209.13085(NeurIPS,不可玩性定理);Zhuang & Hadfield-Menell (2020). "Consequences of Misaligned AI." arXiv:2102.03896。
  • 深化见 research/13(Y07 简报)、research/05 §四、research/deep/D5 §2;模拟 experiments/exp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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