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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07 Surrogation 定律与形式 · REV.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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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理指标替代

为什么当事人不觉得自己在作弊。

Goodhart、Campbell、Kerr 讲的那些博弈里,当事人多数并不觉得自己在规避规则,一个认真的人可以心安理得地追逐一个明知失真的指标。为什么?因为指标会在人的脑子里悄悄顶替掉目标本身,这个现象叫 surrogation(代理指标替代)。它解释了为什么最真诚的人也会掉进去,以及为什么道德教育对它基本无效。

先讲丑闻。Wells Fargo 银行的战略本来是「深度客户关系」:客户越信任你,办的业务越多。管理层给这个抽象战略找了个代理指标:交叉销售数,即每个客户办了几样产品,口号是 Eight is Great,每户八个。然后把这个数字和薪酬、内部排名、解雇威胁层层挂钩。

结果是:员工在客户不知情的情况下大规模开假账户。2016 年 9 月,美国消费者金融保护局(CFPB)的同意令揭出约 153.4 万个未授权存款账户、约 56.5 万份未授权信用卡申请;2017 年 8 月,银行委托的扩大复核(覆盖 2009 年以来约 1.65 亿个账户)把潜在未授权账户上修到约 350 万个。350 万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一座大城市的全部人口,每人被开了一个假账户。指标追逐的直接产出,是摧毁了它本要代理的那个构念:客户关系。

管理会计学者 Choi、Hecht 与 Tayler 2012 年给这类现象下了定义:人们 act as though the measures are the construct of interest,把衡量战略的指标当成了战略本身。指标本来只是目标的代理,却在人脑中悄悄完成了替换。

FIG.01 指标如何在你脑中替换掉目标 EXPLORABLE

机制的地基来自心理学,叫属性替代(attribute substitution),Kahneman 与 Frederick 提出:面对一个难评估的问题(这家公司的战略执行得好不好),认知系统会悄悄换上一个容易的问题(这季度的调查分是多少),然后回答那个容易的,而当事人自始至终以为自己回答的还是原问题。

替代的全程没有决策点,没有一个可以被良心拦住的瞬间。这正是它与作弊的分界:作弊者知道自己换了目标,surrogation 的当事人不知道。Choi 等人的贡献在于指认:面对指标的管理者,正处在这个机制的理想触发条件下。构念抽象难评,数字具体易得,条件一凑齐,替代便随手可得,且无人察觉。

更重要的是,他们把机制搬进受控实验,测出了它的开关。2012 与 2013 年的两组实验给出一对关键发现:把薪酬与单一指标挂钩,会显著加剧 surrogation,付钱让你盯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就加速在你脑中变成目标本身;改用多重指标,替代显著缓解,几个并排的数字在持续暗示「没有哪一个就是战略」。留意处方的杠杆点在认知而非监督:多指标起效不是因为更难作弊,而是因为它拆掉了「指标即构念」这个错觉的认知条件。

回到 Wells Fargo,这个案子的看点在于双层结构,两层是两种不同的病。

一线员工那层是对抗型博弈:明知故犯地伪造账户,内部黑话管这些手法叫 gaming、sandbagging、pinning,董事会 2017 年 4 月的独立调查报告原样记录了这些词。管理层那层是 surrogation:把交叉销售数真诚地当成健康经营的证据,年复一年向投资者展示这条漂亮曲线。同一个指标,同时驱动了作弊的人与真诚的人,两种腐蚀叠加。这正是 B01 里那句「指标会悄悄替换掉你脑子里的目标」的完整企业版。

代价的账单:罚款合计 1.85 亿美元(CFPB 一亿、货币监理署三千五百万、洛杉矶市检五千万),约 5,300 名员工被解雇;2018 年美联储对其施加资产上限(禁止银行再扩大规模,监管工具里相当重的一种);2020 年再与司法部和证交会达成 30 亿美元和解。和解所附的延缓起诉协议覆盖 2002 至 2016 年的行为:这场「指标即战略」的集体错觉,维持了十四年。十四年说明什么:替代不是一时糊涂,它可以成为一家大公司的常态认知,穿过无数次审计、董事会和年报。

实验与案卷在这里互为证词。实验室一侧证明,替代不需要坏人:被试只是接受了「按这个数字发钱」的设定,几轮之后,战略在其判断里就等于那个数字。案卷一侧证明,替代经得起放大:Wells Fargo 把同一个认知开关接到了成千上万员工的薪酬、排名与去留上,错觉于是有了工业规模。

缓解手段在同一支文献里被陆续测出来,一共三条。

第一条,多指标并用,出处即 2012 年的原实验。第二条,Bentley 2019 年补的:要求用叙事性汇报,写句子解释业绩,而不只报数字,能减少扭曲与 surrogation;数字容易顶替构念,句子迫使汇报者重新接触构念本身。Black、Meservy、Tayler 与 Williams 2021 年的后续沿这条线继续推进。第三条藏在第一组发现的反面:既然「激励挂钩单一指标」是加剧开关,把奖惩从指标上拆下来就是把开关拨回去。Campbell 的「让指标远离直接奖惩回路」(B02)与这里在同一条证据链上会师。这组实验证据是 G04(多指标制衡)的地基之一,G02(解耦)则直接拆掉「指标连着奖惩」这个加剧条件。

在家族分工里,surrogation 补的是心理学那一格:Goodhart 与 Campbell 描述系统层面的后果,Kerr 描述设计端的错位(B06),surrogation 解释执行端的心智,为什么理性而真诚的人会成为失真的载体。委托代理模型(B12,研究出钱方与干活方信息不对称的形式理论)假设 agent 清楚自己在最优化什么,surrogation 提醒你连这个假设都嫌乐观:很多时候 agent 以为自己在优化 B,手上优化的已经是 A。再推一步就到了训练现场:人发生替代时,脑子里至少还存有一个可被唤回的构念;优化器从头到尾只见过代理指标,对它而言替代不是风险,是出厂设置。

留一个问题,取自 Bentley 的发现:为什么改用句子汇报能削弱替代?如果答案是「叙事迫使人重新接触构念」,那么当汇报的句子也开始由模型代写、而汇报者只负责过目时,这道防线还剩多少?替代最怕的是接触,最擅长的是省略接触。

一句话带走:指标不只会被人博弈,它还会占领人的脑子;等你把数字当成了目标本身,作弊和努力在你心里就再也分不开了。

来源 / 延伸阅读
  • Choi, J., Hecht, G. & Tayler, W. B. (2012). "Lost in Translation: The Effects of Incentive Compensation on Strategy Surrogation." The Accounting Review 87(4):1135–1163;(2013). Journal of Accounting Research 51(1):105–133。
  • Harris & Tayler (2019). "Don't Let Metrics Undermine Your Business." HBR 97(5):62–69(Wells Fargo 案)。
  • Wells Fargo 案卷:CFPB 同意令(2016-09-08);董事会独立调查报告(2017-04-10);扩大复核(2017-08)。
  • Bentley (2019). The Accounting Review 94(3):27–55(叙事性汇报);Black, Meservy, Tayler & Williams (2021). JMAR 34(1):9–29。
  • research/03c §3、research/03 §6.8 与 research/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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