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听起来像悖论的真实故事:一条数学公式,先把整个市场改造成了它自己描述的样子,又在十四年后亲手毁掉了这个成果。主角是金融学里最有名的期权定价公式 Black–Scholes。社会学家用这个案例造了一个词,叫操演性(performativity):理论不是照相机,拍下世界本来的样子;理论是发动机,把世界拉向它描述的样子。
这个词是法国社会学家 Michel Callon 在 1998 年提出的,他的原话是:经济学不是在观察经济如何运行,而是在「执行、塑造、格式化」经济。他的完整主张更激进:经济不是嵌进社会里的,是嵌进经济学里的。市场要运转,先得有一群会计算的买家卖家,还要有能把一笔交易从千丝万缕的人情关联里切割出来的规则和工具。而这些工具和规则,正是经济学供应的。教科书里那个只认利益的「经济人」就是一例:在 Callon 看来,它不是对人性的错误假设,而是一份逐渐被装置实现的产品说明书。
苏格兰社会学家 Donald MacKenzie 接着做了最关键的一步:把「理论塑造现实」按力度分成四档,从「只是被人使用」到「把世界拉向自己」再到「把自己弄假」,避免它变成一句什么都能解释的万能口号。你在 R06 见过「分类会改变被分类的人」,这里是它的理论版:理论会改变被理论描述的世界。
故事从 1973 年讲起,那一年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Black 与 Scholes 发表了期权定价公式,芝加哥期权交易所(CBOE)在 4 月 26 日开市。期权是「未来以约定价格买卖股票的权利」,这种权利本身该值多少钱,当时没人说得清,而这条公式给出了一个算法。刚上市时,市场价格和公式算出来的价格对不上,也就是说,公式是「错」的。
接下来是整个案例的核心。交易员开始随身携带 Black 印制的定价活页表,照着公式报价。更重要的是套利:只要市场价偏离公式价,就有人低买高卖赚差价,而套利本身会把市场价往公式价推。于是市场价格逐渐向模型收敛。MacKenzie 与 Millo 2003 年翻检交易所历史档案的研究(发表在《美国社会学杂志》,被引超过 2300)给出了完整弧线:1973 到 1987 年间,模型和市场的拟合越来越好。好到什么程度,有一个技术读数可以说明:模型假设波动率是常数,这意味着不管期权的执行价怎么选,反推出来的隐含波动率都该趋于一致,画出来是一条平线。1987 年之前,市场数据确实如此——从不同执行价反推出的隐含波动率几乎排成一条平线,危机前夕,10% 价外看跌期权与其余期权的隐含波动率差只有约 1.83 个百分点。市场几乎就是模型说的那个世界。注意这句话的方向:不是模型准确描述了市场,而是市场被模型改造得越来越像模型。这就是四档里最强的一档,Barnesian(得名自社会学家 Barry Barnes)。
然后是断裂。1987 年 10 月 19 日,道琼斯指数单日暴跌 22.6%(508 点),史称黑色星期一。MacKenzie 2004 年的专文拆开了机制:当时流行一种叫组合保险(portfolio insurance)的产品,它就是把 Black–Scholes 的对冲逻辑做成自动执行的规则,价格下跌就按公式卖出止损。问题在于成千上万个账户同时在执行同一条公式:下跌触发卖出,卖出加深下跌,再触发更多卖出,一场由公式自己组织起来的踩踏。崩盘之后,市场留下一道永久的疤:低执行价看跌期权的隐含波动率显著翘起,那条平线变成了「波动率微笑」,市场学会了预期崩盘,这个形状此后再没消失。翻译一下:模型用的人太多,把模型自己用假了。这就是第四档 counterperformativity,操演性的反转。MacKenzie 与 Bamford 2018 年把这类案例正式整理成文:一个理论可以因为太多人相信它而变得不真。
批评者给这套理论画了三条边界。第一条来自哲学家 Mäki 2013 年:「操演」这个词借自语言哲学家 Austin 的「施为句」,说即做,比如「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但市场向模型收敛不是语言魔法,是套利、装置、利益推动的因果过程,借词要小心。第二条来自 Brisset:不是任何理论都能操演成功,现实会抵抗,理论要自我实现,得有制度、利益和物质装置配合。第三条最尖锐,来自 Mirowski 与 Nik-Khah:研究「经济学家造市场」的人,不能把它当成中性现象,还得问造的是哪一种经济学的市场、为了谁的利益。Marti 与 Gond 2018 年把这些收拢成三个可检验的条件:理论要被当作行动脚本、有配套装置、且没有强反制力量,三者齐备,自我实现才会发生。
把它和红色主线接上。排名反应性(R01)研究「人被测量后如何反应」,操演性研究「理论如何造世界」:前者的输入是一个评价性的数字,盯住被测者的挣扎与问责;后者的输入是一整套理论和装置,盯住世界被塑形。Espeland 与 Sauder 2007 年明知 Callon 的概念在先,仍另选了 reactivity 这个词,理由正是要把测量的效度与问责留在问题中心。两个词不是同义词,是同一台机器的两个观察孔。
留一个问题:MacKenzie 的案例里,被操演的是一条人人能读懂的公式。当「理论」换成不可解释的深度模型,放大与反转这两档还分得出来吗?能不能在事前判断,一个模型的普及会放大还是抵消它自己?这两问在 D6 报告里都标为未解。
一句话带走:理论用的人够多,世界就会先变得像它,再被它压垮。
来源 / 延伸阅读
- MacKenzie, D. & Millo, Y. (2003). "Constructing a Market, Performing Theory." AJS 109(1):107–145.
- MacKenzie, D. (2006). An Engine, Not a Camera. MIT Press(四分类学)。
- MacKenzie, D. (2004). "The big, bad wolf and the rational market: portfolio insurance, the 1987 crash and the performativity of economics." Economy and Society 33(3):303–334.
- MacKenzie, D. & Bamford, A. (2018). "Counterperformativity." New Left Review 113:97–121.
- Callon, M. (ed.) (1998). The Laws of the Markets. Blackwell(纲领性导论)。
- Mäki (2013);Brisset (2016; 2018);Mirowski & Nik-Khah (2007);Marti & Gond (2018)(批评与边界条件)。
- Hardt, Jagadeesan & Mendler-Dünner (2022). "Performative Power." NeurIPS;Mendler-Dünner, Carovano & Hardt (2024). "An Engine, Not a Camera: Measuring Performative Power of Online Search." NeurIPS。
- 深化见
research/deep/D6§4;概念辨析见research/02§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