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闭症」这个词指的东西,六十年里换了好几副面孔:诊断标准在变,被诊断者的生活与自我理解在变,倡导运动又反过来改写标准。今天被诊断的自闭症,已经不是最初命名的那个自闭症。这类现象有个名字,哲学家 Ian Hacking(1936–2023)叫它循环效应(looping effect)。你在 R02 见过预言如何把自己变成真的。Hacking 把同一个结构从「预言」换成「分类」:贴标签也是一种描述,说出口就会改变被描述的人。他问的问题,于是往深一层走:给人贴标签这件事,为什么永远追不上被贴标签的人。它还顺便画出整条红支的适用边界:什么东西会回应测量,什么东西不会。
Hacking 把事物分成两类。电子、硫、水是 indifferent kinds(无差别的类):你怎么给它们分类、命名,它们毫不在乎。「人的类别」不同:被分类的人会意识到自己被这样归类。这份意识,会改变他的自我理解和行为;行为一变,类别本身也跟着变——他称之为 interactive kinds(互动的类)。由此产生一个不会停的反馈:标签改变人,人改变标签,人的类别于是成了 moving targets(移动的靶子)。这个思想的名字定型于 1995 年,最成熟的表述是 2007 年英国学术院讲座「Kinds of People: Moving Targets」;再往前,他 1982 年就写过 19 世纪「印刷数字的雪崩」如何造出各种关于人的类别:国家先把人变得可数,才有滚滚而来的类别供人「回望」(这段历史各有一课,统计的诞生在 R15,国家的简化工程在 R05)。完整的文本谱系收在文末来源。
Hacking 把这套机制叫 making up people(制造人):新分类开辟出新的「为人的可能性空间」,某些存在方式在被命名之前根本无法被活出。他给了五要素框架,用自闭症代入最清楚:分类(诊断标准)、人(被诊断者及其家庭)、制度(学校、诊所、保险体系)、知识(专业文献与民间经验)、专家(定义标准、也被倡导运动反过来施压的人)。五个要素相互拉扯,让类别和人同时地、相互地涌现。这份共同涌现,他称之为 dynamic nominalism(动态唯名论)。传统唯名论说,名称只是贴在既有实在上的标签;Hacking 的版本不同——名称与被命名者一起生成,是动态的。他自己的概括是 "Numerous kinds of human beings and human acts come into being hand in hand with our invention of the categories labeling them",许多种人与人的行为,是与标记它们的类别手拉手一起出现的。同类案例还有多动症(诊断类别经由制度、学校、药物、家长的持续互动不断扩张与再定义)与多重人格(诊断的兴衰与被诊断者的症状表现互构,Hacking 为它写过整本书)。Haslam 2016 年把 looping 接到 concept creep(概念蠕变)命题上,解释 harm、trauma、abuse 这类概念为何持续外扩:每次外扩都吸纳新的被分类者,被分类者的自我报告又成为下一轮外扩的证据。
反方阵地同样扎实。Cooper 2004 年的著名反驳指出:interactive/indifferent 的二分撑不起 Hacking 想要的自然类/人类类之分,很多人的类别(某些遗传病)其成员并不知道自己被分类,却仍是 human kind;反过来某些自然类也会被我们的分类间接改变。looping 既不是人类类的充分条件,也不是必要条件。Tsou 2007 与 2025 年进一步主张:精神疾病可以同时是互动的类和有稳定生物基础的自然类,循环不排除自然性。Tekin 2014 年补了第三刀:Hacking 的循环里缺了「自我」这一环,分类到底如何被内化为第一人称的自我理解,他语焉不详;社会学家 Espeland 2016 年给反应性补的 emotional attachments 机制(数字经由焦虑、羞耻、骄傲被内化)恰好是在补同一个缺口,两条独立文献在同一处打了补丁。这三刀都没有废掉 looping:它们把它从「人类类的定义性特征」降格为「一条常见但不必然的机制」,机制照常运转,只是别拿它当万能钥匙。对红支的含义是:被测者会反应,不代表被测的东西没有独立实在。排名既反映又重塑,「重新制造」不等于「无中生有」。
R01 研究的 reactivity(排名如何改造被排名的学校),就是 looping effect 在制度测量领域的专门化:Hacking 关心分类范畴如何重塑被诊断者,停在本体论与认识论层面(人的类别的实在性质是什么);排名研究关心排序度量如何重塑被排名的组织,走到社会学的机制与效果层面(沿哪些通道、谁付代价)。两者共享同一个逻辑内核:被测量的对象不是 indifferent kind,而是会回望测量并据以自我重塑的 interactive kind。R02 的自我实现预言是这个内核最早的动态特写,这里给它补上哲学地基。
这条二分还有一个防身用途:拆穿量子类比。流行写作爱把「社会观察改变对象」说成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的社会版,这在两层上都错。物理层,不确定性原理是波函数的内禀数学性质,与观察者无关,把它解释成「一看就扰动」本身就是对量子力学的误读;观察者效应(仪器与系统的物理相互作用)倒是存在,但那种扰动是非语义的、有界的、原则上可校正的。社会层的反应经由意义与解释运作,可以自我强化到远离初值:电子不会因为被归类为「电子」而改变行为,人会因为被归类为「高风险」「天才儿童」「排名第 14」而改变整个人生规划。两种「观察者效应」不是同一个物种,量子类比至多当修辞引子,当论证就是范畴错误。这也是 N00「测量即干预」的精确化:这条命题从头到尾指语义通道的干预,不需要借物理学的威望,物理学也背不动这个书。最新的风向也值得记一笔:Gillespie 与 Wagoner 2025 年主张把 looping 从心理学的「效度污染」重构为研究机会,这与 Espeland 和 Sauder 当年把 reactivity 从方法论负担翻转为研究对象(R01)是同一个动作在两个学科的重演。
留一个问题:如果 Cooper 与 Tsou 是对的,looping 不排除被分类者有独立实在,那么反应性研究最硬的方法论难题就是把「揭示」与「制造」分开:同一条上升的曲线,多少来自真实差异被看见,多少来自循环本身在造差异?Healy 对 R01 的「同义反复」批评,指的正是这道还没人解出的题。
一句话带走:石头不读标签,人读;凡是会读自己标签的对象,你测它一次,它就变一次。
来源 / 延伸阅读
- Hacking, I. (1986). "Making Up People"(初稿为 1983 年秋 Stanford 讲演;2006 年在《London Review of Books》有通俗重述);(1995). "The Looping Effects of Human Kinds"(命名定型);(2007). "Kinds of People: Moving Targets." Proc. British Academy 151:285–318(最成熟表述)。
- Hacking, I. (1982). "Biopower and the Avalanche of Printed Numbers"(印刷数字的雪崩,接统计史与 Foucault 生命政治)。
- Hacking, I. (1999). 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What?(反对「建构=不真实」的一手出处)。
- Cooper, R. (2004). "Why Hacking is Wrong about Human Kinds." BJPS 55(1)(最有名的反驳)。
- Tsou, J. Y. (2007; 2025). looping 与自然类可以并存;Tekin, Ş. (2014). "The Missing Self in Hacking's Looping Effects"。
- Haslam, N. (2016). "Looping effects and the expanding concept of mental disorder." J. Psychopathology(concept creep)。
- Gillespie, A. & Wagoner, B. (2025). "The looping effects of psychological theories." Theory & Psychology(从污染到机会)。
- Hacking 逝世于 2023-05-10(Misak 2024 讣告)。量子类比辨析:
research/07§6;深化见research/02§8、research/deep/D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