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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12 Mechanical Objectivity 社会学谱系 · REV.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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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客观性

「客观」不是发现出来的,是制度需要出来的。

「用数字说话,不带主观判断」,今天听起来像一句职业美德。这句美德的来历,结论可能让你意外:公共生活对数字的崇拜,不是因为科学证明了数字更准,而是因为不被信任的人需要数字来自保。提出这个反转的是科学史家 Theodore Porter,1995 年的《Trust in Numbers》(对数字的信任)。他给这种「按规则算、排除个人判断」的客观性起了个名字,机械客观性(mechanical objectivity)。它也是 R03 里那把压平一切的尺子被造出来的原因,以及后面审计社会、排名爆炸的共同地基。

Porter 区分两种客观性。学科客观性:一个受信任的专家共同体,凭训练、经验和同行默契下判断,比如资深医生看片子说「这个不对劲」,大家信,因为信这个共同体。机械客观性:遵循公开规则、排除个人判断,谁来算结果都一样,比如用一条公式决定保费。通常的叙事说,量化是从自然科学的成功「下渗」到其他领域的;Porter 翻检了会计、精算、工程的历史,把方向倒了过来:公共生活中量化的扩张,动力主要来自行政与政治,为了标准化,为了让信息跨越距离流通,为了借「客观」二字获得合法性。他把量化程序称作「距离的技术」:一个数字可以离开产生它的现场,被千里之外互不相识的人检查、比较、汇总,而一个专家判断做不到这一点。

招牌洞见由此而来:数字是弱者的武器。一个强势、受信任的专业共同体,比如权力鼎盛期的法国国立桥路学院工程师,或者精英医生,可以依赖自由裁量,没有人要求他们出示算式,他们的「我认为」就够用。而一个弱势、不被信任、暴露在外部审查之下的群体,被迫用数字把自己武装起来,因为数字看起来非个人、可核查、无法被指控徇私。所以 Porter 说,量化「是权力弱、地位低的标志」:客观性是一种防御姿态,是对外部不信任的屈从。这同时解释了机械客观性的另一面,去责任化:按规则算出来的决定,没有哪个具体的人需要为它站出来负责,判断被转移给了程序。对被审查者,这是庇护所;对想追责的人,这是一堵墙。

这条命题是整条红色分支的政治经济学钥匙。回想 R01:被排名逼到墙角的法学院,正是一个饱受外部审视的专业教育场域;公立学校、医院,都是同一类处境。越是缺乏自主权、越是暴露于问责压力的领域,越会被卷入量化和它的反应性后果,不是因为数字在这些地方更真,而是因为数字在这些地方更能抵御质疑。往上游看,R03 的可通约化是机械客观性的技术前提:要让数字跨距离流通,先得把异质的质压成同一把尺子上的量;往下游看,审计社会(R09)是它的制度化形态,核验仪式消费的正是机械客观性生产的合法性。这个家族还有更老的根:Simmel 在 1900 年的《货币哲学》里写过,货币就是最古老、最彻底的通约装置,把一切质的差异压成可加减的量;Weber 则把「可计算性」当作现代性的底色。Porter 做的是把这个宏大命题专门化,并回答了一个具体问题,谁最先拥抱数字:不是最强的,是最先被怀疑的。

法国统计学家 Alain Desrosières 从另一头补上了这幅图。他在法国国家统计局(INSEE)工作,又是科学史家,1993 年的《大数的政治》讲统计与国家如何互相成就:统计既规定国家该管什么,又度量国家干得怎样,「清点人口」这个动作本身就在巩固权威。他的核心动词值得记住:faire tenir ensemble,把东西拢在一起使之成立。失业率、社会阶级、GDP,这些范畴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要先在政治与技术上被建构、约定、稳定下来,然后才谈得上「反映」现实;而一旦稳住,它们反过来成为现实赖以组织的框架,政策按 GDP 制定,人按阶级动员。这是循环效应的国家统计版:分类会改变被分类的世界,那一课在 R06,没读过也不妨碍理解这里。

Desrosières 还留下一件趁手的工具:人对「统计数字是否实在」的四种态度。度量实在论,数字如实反映一个独立存在的量,像测体温;会计实在论,数字是记账规则的产物,准不准要看规则;用中证明,数字好不好,用了才知道;建构论,数字是社会协商的产物。这套分类的妙处在 Espeland 与 Sauder 2007 年的排名研究里显形:排名生态的不同位置上,人持不同的本体论。排名的生产者与不明就里的申请人,都是天真的度量实在论者,「我把排名当客观质量看,不管它方法如何」;而深度参与造数的行政人员,几乎无一例外滑向建构论,一位受访者的原话是:我们被迫做的这些事很可耻,我们是天主教学校,讲诚实,可我们不得不像别人一样把非法律工作也算成就业。规律很残忍:你对数字的信仰程度,取决于你离数字生产线的距离,离得越近,信得越少。

还有一条边界,也是引用 Porter 最容易犯的错:机械客观性命题解释的是量化被采纳的动机,不判定量化的效度。「数字更能抵御质疑」和「数字更准确」是两个独立命题,Porter 的全部要点恰恰是别把前者误认成后者;反过来,他也没说规则化必然更糟,规则排除判断的同时,也确实排除了徇私的空间,代价与收益都是真的。把镜头拉到全球还能看到同一机制换名运行:Merry 2016 年的「指标文化」,指标把主观信息量化、打包,再当作客观可靠之物呈现;《以指标治理》(2012)说得更直白,谁定义指标,谁就重新分配全球的注意力、声誉与资源。

留一个问题:机械客观性的前提是规则可检查,任何人都能沿着公式把结果复算一遍。用深度模型当评分者,同样排除了个人判断,却无法被逐条复核,它的「规则」没有人能读出来。D1 报告把这列为开放问题:这算机械客观性的新形态,还是一种既无判断也无规则的第三种东西,「黑箱可通约化」?

一句话带走:对数字的信任,往往不是因为数字可信,而是因为人与人之间已经没有更便宜的信任可用。

来源 / 延伸阅读
  • Porter, T. M. (1995). Trust in Numbers: The Pursuit of Objectivity in Science and Public Life. Princeton UP.
  • Desrosières, A. (1993/1998). The Politics of Large Numbers: A History of Statistical Reasoning. Harvard UP.
  • Desrosières 的四种统计实在性态度(2001),经 Espeland & Sauder (2007). "Rankings and Reactivity." AJS 113(1) 引入排名分析。
  • Simmel, G. (1900). The Philosophy of Money(货币作为通约装置);Weber 的可计算性论题见 The Protestant EthicEconomy and Society
  • Merry, S. E. (2016). The Seductions of Quantificati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Davis, Fisher, Kingsbury & Merry (eds.) (2012). Governance by Indicators. Oxford UP.
  • 谱系与因果链见 research/02 §6–7、§15–16;「黑箱可通约化」开放问题见 research/deep/D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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